Thursday, July 29, 2004

山城四奏 其三

我,就在轉彎處


在這種地方,一切本都是可以是慢慢來的; 可是, 大概不是每個人都這麼認為的,尤其是司機先生.

二十八路巴士飛快的行駛著. 人家說,在維多利亞橋那邊,就可以搭到了;但旅舍的櫃檯小姐又說,得去甚麼加加減減路.與唏哩嘩啦路交叉點那邊,才是距離最近的車站. 反覆思量,怎麼樣都不對勁,那天卻在傍晚Cathedral Square旁邊人影疏落的The Crossing,找到有蓋遮陽有椅可座甚至有半蹲式斜木條長凳可挨靠的巴士總站. 對於已在雪梨好一段日子的我,這無疑是特級豪華的設施,看得傻眼. 然而,充當了幾分鐘的土"澳"客後,我下意識的把自幼學來的精算警覺給逮回來,繼續若無其事的遊蕩在市中心的街頭,像其它的路人一樣,閃縮在略厚的輕絨外套之下.


如此晨早時份,氣溫大概有攝氏一度吧,我暗自想道. 剛到基督城的那天,抵步時已是子夜,開著機場小客車的老先生,看到我們同是搭乘那最晚幾班客機的一群.半夜三更從各地跑來挨冷,他吃吃的含著霧氣,安慰著大夥. "不打緊,不打緊. 你們知道嗎,今晚這邊已經算是暖和了 - 這幾天氣溫最高的一天! 昨天夜裏我開著車阿,霜結得滿地遍野呢." 我看了看身旁跟我同機又恰巧同車的白人夫婦,他們也回望過來,大家都由衷地愉快的朗聲笑了.


露花凝在窗外,形成冰裂狀,隨即又化成兩瓣小水滴. 我把外套領子拉緊了些,調了調耳機,又繼續看著方才熹微的日光,照向著這急急前行的班車. PORTS HILL聽說從來都是這個樣子 - 從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Lyttelton Tunnel給開鑿了過來之後,就好像沒有怎麼變過,除了新建了點點平房.圍起了好些牧圈,以及添了一套山頂觀光纜車系統以外. 山外有山, 但這重重彎道,卻總似繞不完; 隧道外的那座孤立橫峰的小城,要何時才能讓我管豹一窺?


只可惜時不予我. 活在太空艙一樣的都市裏太久,到了列堤頓,竟然有種力不從心之感.


坡巒起伏的道路是首當其衝的挑戰. 沿著墟市的柏油路走著,雖然平滑如新,但暗斜處處;及至倫敦路開外郵局旁,我才真正安心的大步走著. 這邊是餐飲及零售的集中地,尤以愛爾蘭式餐館酒吧為主;其次就是雜貨小超商暨早餐店,在鎮上滿街都是,當地稱為foodstores. 與基督城內的foodstores相比,在列堤頓,這種小店門外通常都設有整排簡陋的塑膠或薄木桌椅,主要提供給買了熟食的顧客. 這處於林丘深處.海港之隔的小城,除了旅者,來去往往都是那些臉孔;大家都是熟客了吧. 九點一刻,肉派.酥捲跟麵包還在電暖箱裏熱著;咖啡與茶隨時候命. 停在其中一家foodstore門口,桌椅上的霧濕未消,老闆正悠閒地叉著手跟經紀在講著話,"呵呵"聲接連不斷. 吸著冷空氣,我轉首張望,終於挑了一家小小的咖啡館,要密謀計劃這趟小小旅程的下一站.


霎眼間是一派老舊的調調. "Deluxe Cafe & Bar",我偏愛它的名字夠俗氣,活像哪個年代突冒出來的過氣新玩意兒. 但老闆跟老闆娘卻是和善又優雅,灰色羊毛外套配白襯衫.素黑薄呢大衣暗花連身裙外加一條金色小項鍊, 戴一副銀框眼鏡. 紐西蘭的國民精神謹慎得有點溫吞,但步調卻絕對不慢;才三兩下,我點的熱拿鐵咖啡就好了. 端著燙手的瓷杯,我挑了窗旁的一個單人吧台位子,隨手拿起一份The Press要來仔細看看. 在旅舍,資訊堆得比人高,晚上還有人文風情講座,還有宿友們在沙發上的促膝長談; 因此,只有在此時此地,才真的空得出記憶體,來容納幾行又一片的新聞報道.

傳耳而來的是串串明快有勁的拉丁美洲音樂. 這店還真有一套,懷舊之餘,還來點地下的嗆辣,我不由得不悄悄佩服. 報紙看罷, 連TIME雜誌都翻了兩整本了,我呆望著路上人們間落來往著, 無意間朝倫敦路盡頭的一個缺口瞥了瞥,那是通向森拿路的,那是山頂與鎮中心的主要幹道. 我驀地心生一念: 往Officers Point去.



Officers Point. 我不清楚那有沒有甚麼官僚典故;正如我經過那前身為皇后酒店.曾於一八八零年代燒成灰燼火苗亂竄波及整個列堤頓的矮樓時一樣,我只是嫻熟地把那些名字處理一番,收歸主機中央機組,然後就甘於無知. 也許不求甚解,但更吸引我注意力的,是它其上的那座石堡-The Lyttelton Time-Ball Station. 球體時準儀在今時今日,甚或是幾十年前,早已是明日黃花; 但早於紐西蘭開國之初,整體航運及人員的安危,都掌握在那兩條細鍍的針臂. 一個世紀多以前的每一天,下午一點整,鋅製的球儀就會以人手調降,以供當時山下列堤頓港的貨客大輪,比對調較船上所備時計的格林威治標準時間,以避免於測算行駛經緯時,出現致命誤差.



踏上森拿路後,心情豁然開朗,因為居高臨下,除了海港,還可以眺望身在的Banks Peninsula側面半壁江山. 但不久,踏著濕滑的路徑,心又一下往下沉了 - 這山中,實在偏僻多障. 雖然是快到正午時候,陽光卻只是溫煦的一曬,本應讓人神怡. 但在冷霜剛融的野外,走經一排小小的獨立屋,最快的上山方法卻只是爬樓梯. 既斜且長,我理不得扶手帶刺,一邊走著,一邊膽顫. 獨自一個上路有時候看來也不是有趣的事,尤其到了這種看不到前景的時候. 迷了十來分鐘的路,幸而終於一半攀爬.一半滑行離開長著散發著青苔甜味的石階. 到底還是逃出來了. 回到馬路上,九曲十三彎,野草放肆地滿坡長著. 我走著,卻不時回頭看了又看,為了是車子冷不防從哪邊的窟洞裏跑出來,準比動作片更具驚嚇效果.



穿越環環窄道,我終於來到一道欄閘之前. 火紅的顏色有點眩目; 草坡之上,立著的灰白相間石堡,就是我一直要尋找的目標地: 球儀時準台. 負責人是一位年紀四十上下的金髮女士,滿臉笑容,態度可親. 買過票,聊了幾句,又聽她介紹一番,我忙忙看過球儀台官方短片後,便順著她指示的方向,朝高塔更高處觀覽. 她跟我說,沿著金屬旋梯往上爬,便是球儀升降塔的頂端; 在那邊,可以看到整片的列堤頓港,尤其是今天已發展成船塢的那部份. 當年之所以挑了這地興建時準台,原因本就在於港內各處船隻,都可以看到這一頂點,可見其地理位置上的優勢.


緊抓著負責人發給我的望遠鏡,我小心翼翼的繞過幾進休息室,踏上了那螺旋扶梯. 沒有精緻的花鑄,金屬台階卻是出奇的乾爽堅實. 我安心了. 輕輕打開門, 那曾經運作不息的手搖器械,如今已呈半銹;再上去一點點,又是另一道木門, 透著日暖半掩著. 我伸手,抓了一把,微微刺目的光線推啟縫隙進來 - 這外面,就統統都是港灣了吧.


海天並不一色. 深沉平靜的海面,襯著邊岸點點沙鷗,映襯著淡雲飄空的晴天,泛擊起兩重相視的藍. 山有點綠,卻非蒼翠,而是閃著水光的嫩青; 民居依山而建,疏落但有致,只是有點競逐崢嶸的姿勢. 我跑到圍牆邊望了望, 又走到鋅球旁,看著還挺像孩提時代人手一個的皮球. 很想摸摸它,輕拍一下,但它遠在桿頂,沒有辦法. 自己也茫然失笑了. 紅黑小皮球阿,哈哈哈,我真不願意長大.

是的. 有誰願意呢? 猜想石堡也不願意看到自己風華漸去. 但這個年頭,準繩早被剪斷,世界何時要走到盡頭,更神的預言家也沒把握,我滿心歡喜的下山時確實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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