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四奏 其一
遺失疆域的仲夏
那年的林叢,顯得份外的蒼涼.
甫走出店門,就已經辨不清方向. "青石街道向晚",並不是誰人隨口說說的; 這鎮上,的確就是如此交錯的一坪坪橫街窄巷,時而擠得水洩不通,但往往又空蕩無人,只聞鳥雀伴著冰冷的新陶嘶啞的奮聲叫著,幽幽.幽幽.
W示意我上車,我乖乖的跳上前座,把扣子套牢,舉目四望. 他一臉悠哉的任由安全帶懸在半空,彷彿那不過是廠商贈品或者掛飾, 並無實際用途. 他解釋說生死有命,繫著那個也不見得有多舒暢,就讓自己解放一下吧. 說罷,大家忍不住笑了,輕灑下來的月光無意之間,照得他的嘴角和衣領刷地的白.
又一個涵洞. 這邊地高,樹木也多,他解釋道,因此風有點大. 我點點頭,看著窗外的大片墨綠直直的往後甩,青澀的空氣透著潮熱的霧滴,令人欲昏. W見狀隨即把車窗關上,把冷氣調了調,叮嚀我不要又感冒了. "嗯." 我隨聲回應,心中卻徘徊估量著前晚那讓他難以入寐的刺痛.
特地繞道避過假日前來賞瓷的人群,車子徐徐前行. 那天傾盆大雨,有人氣沖沖的打著傘來到,我老不情願的下車應付,W目無表情的等候著. "你要留在臺北,沒錯,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也是臺北!"那冗長的連串怨罵,我就只記得這麼尖酸的一句.
是的,這確實是臺北,在北縣之極西,緊貼著桃園八德,兩地之間橫躺著一道鐵軌,直通盆地的心臟.
山多平地少. 風吹草動,但難見可供耕作的土地. 家家戶戶,世代造瓷,不過有些還是例外的,W邊開車邊跟我解說. 我看著他按在方向盤上細長的指,骨結盤拴,不知曾否沾觸那白盈盈的一掬? 那軟細如棉的灰土,又是否耐得住長年這樣的採集蒸化?
猶如這方小鎮烙印各處的前代回憶,欲斷還亂,童年往事於此,明白的也是忌諱. "本來不想要他的," 下午時份,他母親總愛坐在房間一角疊衣服,我靜靜坐在漆亮的地板上,跟她聊著話. "沒辦法阿,但那些緊日子真難過." 眼神回轉過來,她尷尬地笑了笑,歲月遊走過的臉上,帶著那麼一點苦盡甘來的僵硬. 我呆了半响,才想到要怎麼接下去.
我並沒有向W轉述他母親的話. 他繼續當著那似乎天賦的角色,周而復始的給父母兄姐買早午餐,幫忙姑姑打理店務,並帶著我跑到鄉僻的巷弄,吃點東西,大家分喝一碗略淡的濃湯. 對此,我一直懵然不知所以,直到那天早上他把踢到老遠的被角給我重新蓋上.柔柔的拍拍我肩,又黯然把門扉輕輕掩上,我才忽地醒覺"車馬車"的生活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
終究我沒有問他. 暗夜裏,在鶯歌那身世模糊的邊野,我只願懷想生命中某些微微發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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