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饞
愛吃甜醬,卻弄不清楚它跟「甜麵醬」與「海鮮醬」有甚麼親戚關係。韓國甜麵醬,噗哧燙熱的甘辣,略帶一股麴酵的芳香;香港大宗出口的海鮮醬,色澤暗棕,牽拖著蒜味餘勁。偏偏最最傳統的餐飲用本土甜醬,赤紅,甚甜,獨樹一幟。
小時候從來不願意吃路邊攤,連小店也不肯進,除了賣腸粉的。酒樓的各式腸粉,刷白白,外型精緻但口感太綿軟,不像「檔口」賣的,層層疊疊捲得極密,配著芝麻花生醬以及紅通通的甜醬,一口一小段,粗中帶著細,吃罷甚是滿足。那個年頭住在九龍有個好處,就是甚麼地區都必定有三兩巷子,窩著那麼一兩個腸粉攤、三四個小吃店。只要想吃,掏點零錢,就可以馬上出門覓食去。
年紀稍長時,腸粉攤、小吃店,似是漸漸沒落;那是香港經濟的黃金時期。要吃腸粉,尤其那個芝麻加甜醬的組合,談何容易。卻是多了雜貨店兼營批發零售各式傳統糕點小吃,它們也有賣腸粉。只是那層疊的豐厚,到底是失卻了。沒輒,只能湊合湊合著亂拌點醬嘛吃吃。舅舅從北京囑人捎來極大的一瓶芝麻醬,每次要吃腸粉時就挖一小瓢,加上超商貨色的甚麼海鮮醬,灑兩撮炒芝麻,便是懷古的一頓。可是顏色就跟兒時所吃的相差很遠了,在家自己拌是淡淡的褐色,跟記憶中的那豔麗的紅與黃,怎麼可能相提並論?
過了這麼些年,香港的經濟陷入崩頹,與此同時小商家又再度活躍起來了。曾經消失了多時的「夜冷」二手店、樓梯口的小吃店、廉價批發行,不知甚麼時候悄悄的復活過來。一次回港,偶爾在車上瞥見圖書館對開那熟悉的角落,再次出現熱氣氤氳的有孔箱型推車,而店家大概早換人了。那些被熏得惘然的塑膠方盒子,排得端正,赤紅又黃,卻又淚流如注,似是目送著剪刀切切斷破那卷曲如喉管的粉皮,一行行,無聲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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