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Clinton Street
湯森太太跟瑪格麗特一樣,本是東岸人氏,得知我從雪梨而來,表現雀躍,見面聊天份外熱絡. 如同稱呼其它本地相識,我叫湯太太她的名字 -- 樂彬 -- 這總教人想起天邊那銜著小麥草在盤旋的鳥兒.
樂 彬人如其名,雖已年過五十,但本質的活潑蓋掩不住, 帶點優雅的率真. 她本職為中學老師,業餘在青年中心值班; 她子女早已各自成家, 她一人獨居城裏, 在她母親家隔鄰, 閒靜舒逸. 開著小小的轎車, 樂彬一點沒有外婆媽媽的味道,倒像嚮往自由的年輕女子,決心要遍覽雲天外的種種異土珍奇.
這幾天我就要住在這兒了. 房間是雙人的佈置, 間格大得有點奢侈; 附屬的衛浴設在邊廂門旁, 清潔又乾爽,需要的都俱全齊備. 房間設有後門, 通往溫室小園庭, 設有一几幾椅.座墊數鋪,樂彬說我喜歡甚至可以在這兒喫茶點.看書寫字, 唯獨是要留意不要被半空臨降的樹懶給嚇壞了. "這邊樹懶多著呢!" 樂彬邊說著,邊指著壓克力玻璃製成的屋頂. 大家笑了笑,又回到燈光微黯的廳堂.
樂彬說, 她要教我跟同齡的飛力這兩個"小孩子"做現榨果汁, 她冰箱裏堆滿著柳橙. 怎知這堂堂橙城人家, 做果汁竟然是用香吉士, "還是我媽親自從美國帶回來的哩,海關抽這一箱的稅還真重!" 樂彬吃吃笑道. 果汁用手搖的重型壓榨機做出來,確是香甜清爽,只是手痠得可以. 一人捧著一杯走出廚間,再加上樂彬一早烤好的rhubarb crumbles,又到喫茶的時分.
小園庭的門戶終日開放,卻形同深鎖; 大概是那幾棵擺放角落的矮木有點過份顯眼. 瑪格麗特緩聲問樂彬從哪找回來的. "喔, " 樂彬說, 隨手指了指她旁邊那一株, "這個, 當約翰死後, 安妮拿過來給我的...而那一棵嘛,"樂彬又瞄了瞄旁邊另一頭的那深盤, "妳記得那個帕翠西亞嗎? 她丈夫羅佩特過世之後, 她轉贈給我的." 樂彬正眼看了看瑪格麗特, 好像要說點甚麼, 旋即又把話吞回去似的. "唉, 人生就是這樣子囉. 生病過世是死, 年紀大了.太老.也是死. 甚至連小產嘛也是一種死亡." 看到坐在一旁的我低頭默默吃著點心, 樂彬有點尷尬, 忙擺手說著: "樂蕾特,在妳面前講起這麼樣的話, 真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妳懂的, 是嗎?" 我微笑, 輕輕的點點頭, 手裏把玩著猶暖的耳杯.
瑪 格麗特拿起方巾,眉頭試著封皺起欲哭的意味,卻但越加彌彰. 樂彬安慰著她, 著她過幾天打電話跟同業幫忙去看一看莊園裏的枝葉草木, 再把公文證件辦妥後再說. 瑪格麗特說好, 別過頭去又囑咐飛力把幾個事情記起來, 臉上才稍稍呈現之前未見的一絲輕鬆. "來, 大家再來添點茶吧,"樂彬見狀又忙進出屋子張羅一番. 這時, 我才看到窗欞週邊的雨點, 浩浩蕩蕩, 早結成滿片悵惘的霧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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