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ly 29, 2004

山城四奏 其三

我,就在轉彎處


在這種地方,一切本都是可以是慢慢來的; 可是, 大概不是每個人都這麼認為的,尤其是司機先生.

二十八路巴士飛快的行駛著. 人家說,在維多利亞橋那邊,就可以搭到了;但旅舍的櫃檯小姐又說,得去甚麼加加減減路.與唏哩嘩啦路交叉點那邊,才是距離最近的車站. 反覆思量,怎麼樣都不對勁,那天卻在傍晚Cathedral Square旁邊人影疏落的The Crossing,找到有蓋遮陽有椅可座甚至有半蹲式斜木條長凳可挨靠的巴士總站. 對於已在雪梨好一段日子的我,這無疑是特級豪華的設施,看得傻眼. 然而,充當了幾分鐘的土"澳"客後,我下意識的把自幼學來的精算警覺給逮回來,繼續若無其事的遊蕩在市中心的街頭,像其它的路人一樣,閃縮在略厚的輕絨外套之下.


如此晨早時份,氣溫大概有攝氏一度吧,我暗自想道. 剛到基督城的那天,抵步時已是子夜,開著機場小客車的老先生,看到我們同是搭乘那最晚幾班客機的一群.半夜三更從各地跑來挨冷,他吃吃的含著霧氣,安慰著大夥. "不打緊,不打緊. 你們知道嗎,今晚這邊已經算是暖和了 - 這幾天氣溫最高的一天! 昨天夜裏我開著車阿,霜結得滿地遍野呢." 我看了看身旁跟我同機又恰巧同車的白人夫婦,他們也回望過來,大家都由衷地愉快的朗聲笑了.


露花凝在窗外,形成冰裂狀,隨即又化成兩瓣小水滴. 我把外套領子拉緊了些,調了調耳機,又繼續看著方才熹微的日光,照向著這急急前行的班車. PORTS HILL聽說從來都是這個樣子 - 從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Lyttelton Tunnel給開鑿了過來之後,就好像沒有怎麼變過,除了新建了點點平房.圍起了好些牧圈,以及添了一套山頂觀光纜車系統以外. 山外有山, 但這重重彎道,卻總似繞不完; 隧道外的那座孤立橫峰的小城,要何時才能讓我管豹一窺?


只可惜時不予我. 活在太空艙一樣的都市裏太久,到了列堤頓,竟然有種力不從心之感.


坡巒起伏的道路是首當其衝的挑戰. 沿著墟市的柏油路走著,雖然平滑如新,但暗斜處處;及至倫敦路開外郵局旁,我才真正安心的大步走著. 這邊是餐飲及零售的集中地,尤以愛爾蘭式餐館酒吧為主;其次就是雜貨小超商暨早餐店,在鎮上滿街都是,當地稱為foodstores. 與基督城內的foodstores相比,在列堤頓,這種小店門外通常都設有整排簡陋的塑膠或薄木桌椅,主要提供給買了熟食的顧客. 這處於林丘深處.海港之隔的小城,除了旅者,來去往往都是那些臉孔;大家都是熟客了吧. 九點一刻,肉派.酥捲跟麵包還在電暖箱裏熱著;咖啡與茶隨時候命. 停在其中一家foodstore門口,桌椅上的霧濕未消,老闆正悠閒地叉著手跟經紀在講著話,"呵呵"聲接連不斷. 吸著冷空氣,我轉首張望,終於挑了一家小小的咖啡館,要密謀計劃這趟小小旅程的下一站.


霎眼間是一派老舊的調調. "Deluxe Cafe & Bar",我偏愛它的名字夠俗氣,活像哪個年代突冒出來的過氣新玩意兒. 但老闆跟老闆娘卻是和善又優雅,灰色羊毛外套配白襯衫.素黑薄呢大衣暗花連身裙外加一條金色小項鍊, 戴一副銀框眼鏡. 紐西蘭的國民精神謹慎得有點溫吞,但步調卻絕對不慢;才三兩下,我點的熱拿鐵咖啡就好了. 端著燙手的瓷杯,我挑了窗旁的一個單人吧台位子,隨手拿起一份The Press要來仔細看看. 在旅舍,資訊堆得比人高,晚上還有人文風情講座,還有宿友們在沙發上的促膝長談; 因此,只有在此時此地,才真的空得出記憶體,來容納幾行又一片的新聞報道.

傳耳而來的是串串明快有勁的拉丁美洲音樂. 這店還真有一套,懷舊之餘,還來點地下的嗆辣,我不由得不悄悄佩服. 報紙看罷, 連TIME雜誌都翻了兩整本了,我呆望著路上人們間落來往著, 無意間朝倫敦路盡頭的一個缺口瞥了瞥,那是通向森拿路的,那是山頂與鎮中心的主要幹道. 我驀地心生一念: 往Officers Point去.



Officers Point. 我不清楚那有沒有甚麼官僚典故;正如我經過那前身為皇后酒店.曾於一八八零年代燒成灰燼火苗亂竄波及整個列堤頓的矮樓時一樣,我只是嫻熟地把那些名字處理一番,收歸主機中央機組,然後就甘於無知. 也許不求甚解,但更吸引我注意力的,是它其上的那座石堡-The Lyttelton Time-Ball Station. 球體時準儀在今時今日,甚或是幾十年前,早已是明日黃花; 但早於紐西蘭開國之初,整體航運及人員的安危,都掌握在那兩條細鍍的針臂. 一個世紀多以前的每一天,下午一點整,鋅製的球儀就會以人手調降,以供當時山下列堤頓港的貨客大輪,比對調較船上所備時計的格林威治標準時間,以避免於測算行駛經緯時,出現致命誤差.



踏上森拿路後,心情豁然開朗,因為居高臨下,除了海港,還可以眺望身在的Banks Peninsula側面半壁江山. 但不久,踏著濕滑的路徑,心又一下往下沉了 - 這山中,實在偏僻多障. 雖然是快到正午時候,陽光卻只是溫煦的一曬,本應讓人神怡. 但在冷霜剛融的野外,走經一排小小的獨立屋,最快的上山方法卻只是爬樓梯. 既斜且長,我理不得扶手帶刺,一邊走著,一邊膽顫. 獨自一個上路有時候看來也不是有趣的事,尤其到了這種看不到前景的時候. 迷了十來分鐘的路,幸而終於一半攀爬.一半滑行離開長著散發著青苔甜味的石階. 到底還是逃出來了. 回到馬路上,九曲十三彎,野草放肆地滿坡長著. 我走著,卻不時回頭看了又看,為了是車子冷不防從哪邊的窟洞裏跑出來,準比動作片更具驚嚇效果.



穿越環環窄道,我終於來到一道欄閘之前. 火紅的顏色有點眩目; 草坡之上,立著的灰白相間石堡,就是我一直要尋找的目標地: 球儀時準台. 負責人是一位年紀四十上下的金髮女士,滿臉笑容,態度可親. 買過票,聊了幾句,又聽她介紹一番,我忙忙看過球儀台官方短片後,便順著她指示的方向,朝高塔更高處觀覽. 她跟我說,沿著金屬旋梯往上爬,便是球儀升降塔的頂端; 在那邊,可以看到整片的列堤頓港,尤其是今天已發展成船塢的那部份. 當年之所以挑了這地興建時準台,原因本就在於港內各處船隻,都可以看到這一頂點,可見其地理位置上的優勢.


緊抓著負責人發給我的望遠鏡,我小心翼翼的繞過幾進休息室,踏上了那螺旋扶梯. 沒有精緻的花鑄,金屬台階卻是出奇的乾爽堅實. 我安心了. 輕輕打開門, 那曾經運作不息的手搖器械,如今已呈半銹;再上去一點點,又是另一道木門, 透著日暖半掩著. 我伸手,抓了一把,微微刺目的光線推啟縫隙進來 - 這外面,就統統都是港灣了吧.


海天並不一色. 深沉平靜的海面,襯著邊岸點點沙鷗,映襯著淡雲飄空的晴天,泛擊起兩重相視的藍. 山有點綠,卻非蒼翠,而是閃著水光的嫩青; 民居依山而建,疏落但有致,只是有點競逐崢嶸的姿勢. 我跑到圍牆邊望了望, 又走到鋅球旁,看著還挺像孩提時代人手一個的皮球. 很想摸摸它,輕拍一下,但它遠在桿頂,沒有辦法. 自己也茫然失笑了. 紅黑小皮球阿,哈哈哈,我真不願意長大.

是的. 有誰願意呢? 猜想石堡也不願意看到自己風華漸去. 但這個年頭,準繩早被剪斷,世界何時要走到盡頭,更神的預言家也沒把握,我滿心歡喜的下山時確實如是想.

Saturday, July 24, 2004

山城四奏 其二

那年那山那海


他總是尷尬的笑著. 我從來沒有弄清楚過原因,但這也不打緊,到底車程才不過兩個小時而已.

綠樹林蔭,馬路兩旁是恒常的單一調子. 大清早起來,仍有睡意,我雙眼半瞇著,有點腫腫的. 他回頭察覺到, 告訴我說他剛才一路開車北上到我家,還一路打著盹呢;我有點錯愕. 然而,腦袋瓜並沒有甚麼力氣去質疑這話的可信程度,因此我只是抿著嘴笑笑,撥弄著布包包上細碎的流蘇.

這天陽光好大. 對於雪梨的所有,我一律待之漠然. 海港大橋? 不過是層層鐵架疊到石躉上面去罷了; 那一小片的達令港,怎看也不是一幅教人稱心的風景. 我寧願光著腳ㄚ踏在別的灘子的沙上看海,也不會想到擠在那窄小的人行道上,吃一個冰.看一隻海鷗在光禿禿的渡輪上閒蕩. 我厭惡這種多重加工過後的舒逸.

如此,對於Wollongong,我又能有多少的期待?

錯繞過兩道迴旋處,回到正道上,一整排的林木綻現眼前. "Wollongong Uni, "他說. 我點點頭. 是的,我的韓裔同學燁姬,之前也是從這學校畢業的. 相比起雪梨市中心.甚或是市郊如我校的格局,臥龍崗大學的確是一派的幽僻雅緻. 沒有新南威爾士大學的繁鬧,也不若我校那樣子的冷竣,這淡白的外牆裏頭滿載著的笑臉,猜想大概也帶著南國小鎮無止的活潑與親和力吧.

"快到了,"他揚著笑臉,今天他的眼睛好像睜得比平日明亮些. "妳想先去吃中飯還是?"

正事都還沒作就想著吃了,聽他這麼一講,我倒是由衷的獃了那麼一下.樂了. 他也哈哈的自嘲了一番,雖然我沒有聽準內容是怎麼樣的一個光景,但還是避免想到午餐,反是對於下車處的周遭,細意的看了兩看.

天外有天. 於山海交接之處,花草驟然斷化為道道漸變交替的青與綠,幾乎把岸旁的浪潮,都要一一掩埋. 佇立小丘之上,在山與海之間的那片廣闊平原,阻隔著青綠與藍的,還有點點土黃,正漱漱不住湧入眼簾. 漫步踏上塔頂,縱未見清香裊繞,卻看到更寬宏的一界蒼茫.

走著,看著,直到他幫我把餐具安頓好的時候,我還在定神尋思著窗角這麼一景. 也許,跟新南威爾士省內別的地區沒甚麼不一樣,除了風光,還是風光,細節可以欠奉,邏輯與觸覺,亦不妨同時停擺,來個理智臨時缺席的偏見饗宴.


Thursday, July 22, 2004

山城四奏 其一

遺失疆域的仲夏
 

那年的林叢,顯得份外的蒼涼.

甫走出店門,就已經辨不清方向. "青石街道向晚",並不是誰人隨口說說的; 這鎮上,的確就是如此交錯的一坪坪橫街窄巷,時而擠得水洩不通,但往往又空蕩無人,只聞鳥雀伴著冰冷的新陶嘶啞的奮聲叫著,幽幽.幽幽.

W示意我上車,我乖乖的跳上前座,把扣子套牢,舉目四望. 他一臉悠哉的任由安全帶懸在半空,彷彿那不過是廠商贈品或者掛飾, 並無實際用途. 他解釋說生死有命,繫著那個也不見得有多舒暢,就讓自己解放一下吧. 說罷,大家忍不住笑了,輕灑下來的月光無意之間,照得他的嘴角和衣領刷地的白.

又一個涵洞.  這邊地高,樹木也多,他解釋道,因此風有點大.  我點點頭,看著窗外的大片墨綠直直的往後甩,青澀的空氣透著潮熱的霧滴,令人欲昏.  W見狀隨即把車窗關上,把冷氣調了調,叮嚀我不要又感冒了. "嗯."  我隨聲回應,心中卻徘徊估量著前晚那讓他難以入寐的刺痛.

特地繞道避過假日前來賞瓷的人群,車子徐徐前行.  那天傾盆大雨,有人氣沖沖的打著傘來到,我老不情願的下車應付,W目無表情的等候著.  "你要留在臺北,沒錯,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也是臺北!"那冗長的連串怨罵,我就只記得這麼尖酸的一句.

是的,這確實是臺北,在北縣之極西,緊貼著桃園八德,兩地之間橫躺著一道鐵軌,直通盆地的心臟.

山多平地少. 風吹草動,但難見可供耕作的土地. 家家戶戶,世代造瓷,不過有些還是例外的,W邊開車邊跟我解說.  我看著他按在方向盤上細長的指,骨結盤拴,不知曾否沾觸那白盈盈的一掬? 那軟細如棉的灰土,又是否耐得住長年這樣的採集蒸化?

猶如這方小鎮烙印各處的前代回憶,欲斷還亂,童年往事於此,明白的也是忌諱.  "本來不想要他的," 下午時份,他母親總愛坐在房間一角疊衣服,我靜靜坐在漆亮的地板上,跟她聊著話. "沒辦法阿,但那些緊日子真難過." 眼神回轉過來,她尷尬地笑了笑,歲月遊走過的臉上,帶著那麼一點苦盡甘來的僵硬.  我呆了半响,才想到要怎麼接下去.

我並沒有向W轉述他母親的話. 他繼續當著那似乎天賦的角色,周而復始的給父母兄姐買早午餐,幫忙姑姑打理店務,並帶著我跑到鄉僻的巷弄,吃點東西,大家分喝一碗略淡的濃湯.  對此,我一直懵然不知所以,直到那天早上他把踢到老遠的被角給我重新蓋上.柔柔的拍拍我肩,又黯然把門扉輕輕掩上,我才忽地醒覺"車馬車"的生活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

終究我沒有問他.  暗夜裏,在鶯歌那身世模糊的邊野,我只願懷想生命中某些微微發甜的日子. 

Wednesday, July 21, 2004

傍晚.飆逐日暮

幹嘛不加優格?L一邊吃著他的咖哩,一邊問我. 我搖搖頭,笑笑,然後把沾得滿是乳白的湯匙,隨意擱到咖哩盤子裏,裝模作樣.

甜酪 汁暈開,化開成小瓣兒,細碎的一片奶黃螺紋. L先生看到大概不耐煩,不禁要示範一次正確的食相,引得我幾聲"哈""哈". 他自己也笑了,但嘴角不上揚,只瞇著眼,用無可奈何的語氣,再次催促我快點快點,吃罷就要上路了. "吼,上甚麼路,"我皺著眉,切換成粵語問道. L聳了聳肩,示意快晚上七點半了,好東西就要開始.

"對啦,騷包呢,美媽們的電話一大堆,"我還來不及咕噥,L已經跑到門外,作個手勢講先不說了,他現在要去牽車.

晚 上的東海村後方是慣常的平靜. 學生們都在前頭, 校園正門, 一下課便哇啦啦的傾巢而出;側門一帶,雖不算水淨河飛,但食店不多,卻是日用品跟電器買賣的集散地. "去看一下家品."L先生講話總是這樣斬釘截鐵,雖然我可以隨時表態說明立場,但在這涼快的夜,我也實在沒有不贊同的理由吧.

家品店與 島內別處的沒甚麼分別,因此我們也只是簡單逛了一下,便兩手空空的走出來了. 過不多遠,來到一個影音租售店,整疊整套的電影光碟齊齊的堆放在路旁的推車貨架上,都是港片為主. L和我瞄了一瞄, 便走遠了. 又繞到橋下的飲料攤,今天管店的小姐樣貌甜美,迎著笑臉忙問要來點甚麼. "一杯泡沫綠茶不加糖.還要一杯冰的梅子綠茶,謝謝"我掏出銅板,握在手裏,充耳一陣叮叮噹.

邊走邊喝,這附近才半年不來,就已經變了樣,縱然車水馬龍依舊. L先生說變化才是常態呢, 呵呵呵, 呵呵. 又看了看錶,嗯,是時候回去了.

"唷! 我的綠茶還沒喝完,怎麼辦......"我抱著巨大的密封塑膠杯,在路旁發呆.

"留著些回去慢慢喝吧,"L帶點狡黠的失笑道,當我正在想盡辦法要邊抓緊杯子.邊爬上機車後座的時候.

Sunday, July 11, 2004

午間.知足常樂

L先生食量不多,我也是. 因此,到了港式飲茶店,完全是迷失的感覺.

"普洱ㄚ唔該." L淡淡的說,我好奇地打量起來這四壁皆白的小店. "不是茶餐廳,也不是茶樓,反正就是喝茶吃點心的地方,"他補充道. 已經被半同化成臺灣囝仔的L先生,此刻眼神卻重現香港人的那種鋒銳,教我有點驚訝起來.

這邊廣東話通行嗎? 通行. 這邊的東西道地嗎? 不道地, 呵, 呵呵呵.

囑我起筷後,L先行試嚐,這天我們點了一客炒牛河. "嗯." 從不輕易表態的L先生,依舊選擇沉默,讓我自己矇起舌頭吃吃看. 我沒啥把握,把略乾的粉條夾起一半又放回小碗裏,用湯匙輕拌了兩下,最後還是放到嘴裏去了.

"怎麼樣?" L苦笑了笑,加了點辣醬. "嗯,不錯嘛." 擦了擦唇邊,我夾起一小顆燒賣.

厄. 我咬下去,頓了頓. 再繼續咬下去. 呵,呵呵呵. L先生鯨吞了半隻蝦餃,呷了一口熱茶,呼拉拉.

作為店內唯一一檯食客,我跟L抱著港人堅忍不屈的精神,充份漠視餐點的質量,只顧自個自咬牙切齒,讓本省籍服務生側目的一直講著廣東話,吃著鳳非鳳珍珠雞.聊著東南西.

Friday, July 09, 2004

早上.流離過後

仲春三月. 匆匆折返,車站滿是行人. 想不到我竟然這個時候回來.

車子如飛的疾馳著. 十點一刻,電話準時響起,還是舊規矩老地方,我的心才安穩下來. 在外的這段日子,講著話常是正襟危坐的帶著惶恐,總是害怕哪一剎那時間突然改了.東西搞砸了.或者甚麼事情出亂子了.

干 城也都跟以前一樣,只是那個檳榔攤實在太顯眼了點. 老阿伯們排排挨坐在長椅上,停車坪一片空蕩蕩,他們張口結舌嗚哇嗚哇的講著話,一陣菸味擦身而過. 明明就是這兒了,我邊四週打量著,邊看著站頭小店裏的餐飲作業.看店的大嬸,有氣無力的夾起一隻又一隻黃得發紫的雞腿逐一丟到便當裏;那一小撮總是存在的 魚乾細絲,染得旁邊的滷蛋一片殷紅,猶如殘花垂豔.

走到人行道上,想要打個電話,零錢卻卡在公共話機喉頭,吞吐不得. 再換一台,終於接通了,但沒人接. 吼,一定還在騎車吧,我暗自忖想著,盤算著要不要先去喝一杯茶再說. 不料方圓幾公里,都是攤檔為主,要找個設有座位的店面也怎麼不容易. 大概還是得先看看了. 環顧著旁邊整列的機車,我把車號盯得緊緊的,找了又找,但結論還是得等著辦.

臺中的天氣是恆常的溫煦晴朗. 沿著街道走著,肉店旁邊竟然有一家賣太陽餅鳳梨酥的,包裝簡陋,老闆跟老闆娘閒閒的坐著,跟熟人在打著哈哈. 便當店充斥於鄰近的小巷,飯香不聞,但吆喝聲卻是聲聲雷鼓. 干城,似乎除了客運.還是客運,一切跟青春無尤,而甘與遲暮同儕.

"一"的幾下按響,使得我倏地停駐. 驀然回望,車影不見,我心生疑竇;凝神再看,原來他到了,且不過近在跟前.

Thursday, July 08, 2004

面譜 之二

法學院位於市中心,但氣氛是城內罕有的肅穆. 附近是法院,灰溜溜的一棟大樓,外表保守得很. 看來這邊的學生是萬分幸福,實習之門就在他們側閘敞開.

我扭開了重重的鎖把. 也許因為是假日的緣故,人不多,要嘛只有小貓三兩隻窩在中庭園圃,一群吃著雞蛋糕忙著看書的小女生. 升降機到了. 我慢條斯理的走進去,按一按,數字隨即順著樓層攀升.

教授已經回來. 有一點小事想要請教他,怎知倒讓他得公休日返校,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但是他又是這樣的溫和,輕輕的說沒要緊,反正他也想要寫一點東西.翻一下卷子. 我點點頭,放鬆了下來.

這家法學院在華歷史悠久,從民國遷臺前已成立,算是舊酒新瓶. 作風還是老樣子的嚴明;在學四年,除必要的法典與案例,還得必修英美法律數冊,全部進口原文書籍,誰都不能偷懶. 很多人唸著唸著,還沒等得畢業考法官檢查官律師,便早已棄保潛逃.遠走他方了. "是真的嗎?" 我驚自詫異.

懵懂的二十歲,脫口皆問號. 我想,答案只有他才知道.

教授解釋罷了,我也欣然滿足的歸去. 堅持送我下樓,再次踏上閘前那道梯階,我徐徐回望. "我以前也有一位朋友在東吳,也在這個系所." "真的嗎?" 教授頓時面綻喜色,問我他的名字. "哦,他畢業蠻久的了,可能當時您還沒回國呢." 我禮貌地笑了笑回應道,卻放不下每季北臺灣微暖的秋,以及思緒中那張永遠箋註著離愁的面容.

Wednesday, July 07, 2004

面譜 之一

已經記不起來在甚麼時候認識袋鼠. 印象中的他,是削得極短的黑髮,白白的鵝蛋臉,整齊的襯衫配卡其褲子,架一副金絲眼鏡,安靜的站在店門前,看著櫥窗呆呆的凝望著,一腦袋瓜似是而非.

他說,那個香皂好好看. 他說,妳想要吃甚麼? 他說,阿呀! 我竟然忘了.

我倒是忘了對他說,他的套間活像示範單位,或者IKEA的展示圖例: 寬大明亮的辦公桌不正是典型工作室必備之物? 那一台又一台的電腦,看得人傻眼. 哈! 如果要我把廚房衛浴刷洗得像他家的一塵不染,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呀.

也忘了告訴他,我很羨慕他在雪梨這麼久了,還可以過著如此香港的生活,繼續直率地天天講著熟悉的粵語.追看著無線的連續劇.做著媽媽拿手的家常菜,連最新的TWINS跟楊千嬅也能倒背如流.


忘記要說的還有,他開車的樣子真的很從容自得,但上次那台被摔壞的重型機車實在太可憐了吧,希望它不會對它的轎車同伴因妒成恨; 嗯,還有,他果然是篤信精誠的好孩子,要不然我怎會一下子就猜到那位女士,就是他從前口中對之恩重如山的愛娜貝呢.

或許我更應該提他一下,請他下次要先轉右再轉左,因為如他所說,他已經來過我家N次甚至M次了,務請緊記.

盤中色相 (三)

那一個晚上,月牙掛得老高,馬路瀰漫著一層溫黏的霧氣. 我雙手插在口袋裏, 獨個兒走在板面中空的行人天橋上. 四下無人,蕭條又詭魅,我不禁哆嗦了兩下.

下橋後開始感覺有點涼. 忘了把風衣塞到哪去了,反正就是沒帶出來,心中有點毛毛的. 一台單層巴士高速駛過. 哦哦,去ORCHARD ROAD的,此刻與我無關. 遙遙望著燈火通明的中國城,一如別處的CHINATOWN,總是在市中心的角落張揚著俗豔凌人的盛勢;因而,我對它並不感興趣,只自顧自的繼續走著.

過了十字路口,又過了一道天橋,小店終於漸漸冒現 -- 我的TIONG BAHRU 終於到了.

這邊的地鐵站絕對不好找. 說是說身處OUTRAM ROAD,但來了一個匯合處後,出口像是完全隱密; 更詳細的地圖,有時也不一定是易懂好用. 反倒是小小的一個TIONG BAHRU.僅算得上是半個地標,卻是這樣毫無保留的開展著.
就是已關的商舖,都還亮著燈管,招牌霓虹,一目了然,十足的透明度,更不用說那些還在營業的. 這邊距離中國城不算近,但店家一律是華人,清爽整潔的店面,雙語的招牌,似就是回到故地哪年的歲月. 這時,我加快了腳步,走到一系列食店前,躍躍欲試.

店員都走出來了. "要進來坐嗎" "小姐吃點甚麼" "好茶.好茶!" 語言不必切換,只需同步收聽. 我尷尬的笑了笑,沒說話,因為茶餐我吃不少了,我老家有很多很多. 又經過一家. 門口放著好幾台吃角子的自動販賣機,不曉得能不能用,只知如果真的在這邊歇會兒,吃點甚麼,它們就是唯一的飲料供應站. 看來不甚可靠. 店家看到有人路經,也走出來瞟一眼,老闆娘漠然的神情,教我當下恐懼起來,急急橫衝著要走開.

最後來到這店面前. 熱騰騰的金屬蒸籠,井然的疊砌在手推車架上,小小的舖面一片暖柔. 桌椅雖然簡陋,但人們的笑容燦爛多了.

看了看牆上的菜牌,全是本土風味的中華點心,源自東西南北,價格相宜. 還在想著,店家熱切的介紹著他們的特色小吃,他們的華語的說得相當流利標準. 巴掌般大小的蝦餃跟燒賣,圓鼓鼓的漲滿著青鮮的餡兒,看起來甚是悅目;還有各式饅頭.花卷.素葷包子,縱然分不出是哪方名產,卻是堆得山高的雪白欲滴. 我暗暗歡喜,難得見到這般好手藝,更難得碰見如此樂觀自在的面容.

買了外帶點心數件,帶到下榻處,權充晚餐. 蝦餃的皮是細細的幽韌,蝦肉鮮甜清脆,青蔥碎末是味覺上佳的綴飾;包子綿軟有緻,層次分明,沁甜的豆茸滾燙得幾近流動,吃得滿頰芳郁. 配著小盅清茶,一個人的斟酌,足以抵住旅途上渺遠無止的夜寂.

這就是我記憶中的TIONG BAHRU,中峇魯,在紅白星月冉地飄揚著的新加坡.

Tuesday, July 06, 2004

盤中色相(二)

澳洲市郊的生活,除了閒,還是閒.

我選的課甚是輕鬆. 一學期三門課,外加畢業論文,課時不過一週六小時至八小時; 也沒有考試,成績全靠學期兩三篇的短論文評定,標準不知在哪兒. 母親笑我是渡假的生活. 沒辦法,我習慣匆忙的生活,過度的空間,實屬意料之外.

一大早起來,梳洗好做完運動,身心舒暢. 思及盤中餐,立刻跑到廚房,弄一點吃的.

往往室友已經爬起來. "早晨!" 大家互相打過招呼,他正靠在爐旁啃著crumpets. 這天好像是花生醬配金黃糖漿. "哇,很好吃嘛," 一邊嗑著牙,我一邊打開冰箱掏東西,撿出半條穀麥麵包. "唔,還不錯啦,呵呵." 室友拍拍雙手,捧著杯子走到另一邊,順手倒了一杯柳橙汁. 又是golden circle,我以前也蠻喜歡喝這個品牌的. 我一手把麵包放到吐司爐裏,然後倒了半杯牛奶,再拌進
一小匙巧克力醬. "朱古力奶呀?" 室友好奇的走過來看一看,我點點頭,再大力撥動湯匙,叮叮咚咚. "我喜歡喝士多啤梨牛奶!" 室友洗著杯盤,笑說著.

我也笑了笑. 吐司似乎好了. 拿起pate knife,抹上薄薄的一層French onion cheese dip,外加一隻當季的Granny Smith 青蘋果,簡單又美滿.

看看錶,原來已經十點,在廚房站了剛好大半個小時. 嗯,還是回到房間裏面一路看著網上新聞一路吃更好,我單手端起麵包水果與牛奶的時候如是想.

盤中色相 (一)

上次回到臺灣,得以碰觸昔日家裏熟悉的鍋盤爐器,才發覺自己的兩下功夫,早已面目全非.

在澳洲,尤是雪梨這種所謂大城市,所謂中菜除了頂好的幾家以外,不外乎甚麼甜酸雞肉.川味雞丁.油豆腐蔬菜雜炒.蒙古羊肉.中式雞肉沙拉.或者是生炒牛肉,甚是"華僑"口味;賣相雖不至於呈雜碎狀,但都太甜太膩,要不然就是打死賣調味料的一樣,大灑鹽巴,一律乏善足陳.

當然,旅居在外,吃中菜往往只是為了滿足一下想家的慾望,因此顧不得健康跟口感,就湊合湊合吧. 難得回來,又是極累的一天,炒個蛋都好像沒啥力氣,想著還倒不如來個白煮蛋或poached egg. 江郎才盡,大概不過如此.

剛好來了一通電話,把我從廚間的深淵拯救出來.

飯局設在一個川菜館. 十年如一日,這館子過往我常來. 哪天不想開伙,我們總是會想到來這兒,點三兩道小菜,配著白飯水果甜點,吃罷,恰好是半個晚上,還來得及去趁另一頭的夜市呢.

菜單還是慣常的經典樸實. 從前悠閒時候,宮保雞丁.蝦仁炒蛋.再炒一盤鮮芥蘭菜,每次必點. 要不然,可以點個十足臺化的鍋燒意麵,或者是來一客炸物,脆脆嫩嫩的嚼上半嚮. 只是,我們太愛喝茶,菜還沒來,餐前的烏龍跟醃漬已讓我們半飽; 再好的菜餚,也祇能淺嚐即止.

這天人不多,因此,匆匆點了餐,我們就七嘴八舌的聊起來,聚著要聚的舊,談著一串有的沒的正事. 我坐在窗旁,極寬的落地玻璃透著路上昏黃綿密的燈光,人們忙著來去叫嚷買賣.捧著熱食大口的吃著,或者站在一旁等著誰. 交通燈一轉,機車又急地整排的衝前,盡是滿地繁囂. 物物似皆是,人面亦然,但心卻是不一樣了.

茫然的獃想著,不意顧首,才猛地醒過來; 原來碗裏的都快涼了.

Friday, July 02, 2004

暑天之記憶 (三)

文讀發音的閔南語,聲聲鏗鏘.韻調錯落有緻;白讀發音的閔南語,琅琅上口,俚語帶著狠勁兒. 我喜歡這個方言.

試著觀察臺灣社會語言現象好幾年了,也一直很努力的學習,只是說的這下功夫,還得好好的再磨練一下. 沒辦法,教我方言的臺灣朋友們,過半數是後解嚴時期成長的新中生代,"新新人類"的閔南語,尤其是本省籍的,十個有八個是半吊子貨色而已;反是流著外省人血液的第三四代小芋仔,會說流利閔南語的,於我朋輩之間,不計其數,除了講價罵人,還能談情說愛,堪稱福爾摩莎一大奇觀.

而閔人善捕魚,好喫茶,更愛闖外打天下. 現今南洋一帶華裔人口,不少都是閔人後代;世代久居異地,或許生活方式稍有不同,但不少風習還是完好的保存下來. 馬六甲便是一個例子.

處於跟新加坡接壤的柔佛州(JOHOR)隔鄰,這曾經一度是西洋基督教傳教事業最興盛發達的城市;現在,卻只剩下幾道骯髒的小河.成群的商販.破落的名勝,以及來往不斷的遊客. 馬六甲西面的邊界,是大片的橡膠園,枝幹林密矗立,幾近參天; 進入城郊地帶,是商家與政府特意拓展的無際草坪,高級飯店.渡假會所.以及配備精良的高爾夫球場,重重包圍著整個殘缺但莊嚴的古鎮. 曾經是多少人夢想實現又幻滅的地方阿,但如今,市面一片平靜,生活是照常的喧鬧紛囂.

甫下客運車,便是刻板的一陣計程車司機招徠聲,街上明渠衝起的水跡徒添悵亂. 酷熱難當,我隨著人們,湧進了車站旁邊的一個購物中心.

購物中心不大,但冷氣充足,一瞬間暑氣全消. 披著頭紗的馬來婦女,挽著提包慢慢逛遊採購著;那時候,剛好是放學時候,學生一群接一群的進來.出去,手裏拿著滿滿的零嘴跟飲料. 華人大都是店家.或是職員,英語華語馬來語齊聲喊價,活生生的一幕幕環迴立體的現場麗音多語廣播.

對於飾品或者電器,我興趣缺缺;剛好也是午餐時間了,我靠著僅會的一點馬來文,看看指示牌,一個箭步沿著電扶梯直達頂樓.

想找點甚麼吃的,卻都是清一色的NASI和LAKSA. 踱步良久,方發現角落裏一家小店,裝潢簡單但明亮,外面的白圓桌,圍滿了穿著制服的中學生. 看他們吃喝得相當愉快,還笑聲連連,我便跑去一看究竟.

挑裏店裏的一個椅子坐下. 老闆娘禮貌的過來招呼,看我長一副華人的模樣,也就跟我說起中國話來. 聽了聽,是口音濃重閔南語.

我說著華語,點了一杯冰中國茶,還有揚州炒飯. 因為閔南語不怎麼溜,心想還是藏拙比較合宜. 老闆娘溜了溜斗大的眼珠子,半响再問我一句: 你要燙ㄟ茶麼?

哦,哦哦. 我指了指餐牌,老闆娘頓了一頓,再重覆了她的問題,笑笑的. 我也微笑了一下,勉力的盡全力釋出我很久以前學來的. "是紅茶麼? 唔是呀? 哦哦. 好阿, 我要"冰"ㄟ, Iced Chinese Tea. Thanks."

不久有孩子跑進來點餐. 用馬來語嘟嚕嚕的說了一堆,後來正眼看到老闆娘,有著混血兒輪廓的小男生一臉不好意思的說: "要一個Maggi咖哩ㄚ".

美滋滋的吃著整盤蛋香滿盈的米飯,啖一口微澀的烏龍,我看著身邊的一切,恍如流光浮轉,正要徐徐回到那個絕不妥協的討海部落.那個大家盼著離家遠渡重洋的古早年代.

暑天之記憶 (二)

那個夏天,過得有點悶,也有點荒涼.

剛搬到新家,炎炎暑天,但還沒有冷氣. 好端端的一個新建社區,有電梯有中庭花園有噴水池,三重門禁,搭電梯要刷卡,但是從窗戶望出去,對面卻是一排排又紅又藍的招牌,"XX便當"."YY壽司",旁邊還有一家寵物護理中心.一家薑母鴨. 賣薑母鴨的店營業到三更,生意好的不得了;時而有人醉酒,彪形大漢凌晨三四點被朋友半拖半抬著出來,一邊吐一邊喊"媽媽!",教人忍俊不禁.

初入伙的好一陣子,每天很早就熱醒,然後規律的重覆著一系列的活動: 到樓下早餐店買三明治奶茶.看著DISCOVERY頻道跟超視Z台"新聞挖挖哇"跟讀書複習寫作業. 中午十二點準時下樓買便當.吃一吃做家務.上網.去大賣場(大型超市)買東西.打點一下東西.做飯.吃晚餐.看電視新聞看老舊的港片還有喝一杯冰紅茶不加糖.

漸漸覺得日子閒逸得有點難熬;室內卻是越加舒適了. 第二個禮拜,冷氣終於到來,晚間睡覺都得蓋兩條薄毯. 因為有空,周圍的便當店也都吃膩了,便"重操故業",三餐都自己來開伙.這樣子,我可以早餐吃糙米飯配肉鬆,喝一杯鮮牛乳.而晚餐簡單的啃一個三明治.來一盤小小的濃湯. 要不然,燒兩個清爽的小炒,什錦蔬菜.火腿伴鮮菇,或者蘋果雞肉甜咖哩,配上主食,也就是豐盛又滿足的一頓了.

與其說這樣的日子乏善足陳,倒不如說我一直沒有習慣過在桃園的生活,縱然這有山有海喧鬧繁盛的江湖重地,甚有家一般的春秋氣息,一點不"客".

暑天之記憶 (一)

當整個東亞都熱翻了的時候,我卻在這兒抖著的縮成一團,只願躲在棉被裏,暖窩窩.

曾經,我是多麼的討厭夏日;尤其是那隻太陽.

香港的家庭孩子一般不多,好些父母只生養一兩個,寶貝得很.記得年幼時,跟爸爸媽媽上街,在大型商場裏逛不多久,一定是被安排乖乖的用餐,再加上冰凍的飲料. 我怕燙,連吃的都愛挑冰冽冽的沙拉; 要不然就等熱呼呼的餃子.意大利麵稍為涼了下來,我再舞著大大的叉子慢慢的學著吃.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是一啃一驚心.

在臺灣短居的那陣子,有天跟當地朋友不知怎的談到季節,他們聽到我的描述,都訝異罵起我來. "你阿,夭壽仔阿,你們這些香港小孩" 他們幾乎齊聲喊道,"我們哩,歹命啦."

不是說臺灣的人口比較多比較年輕,也不是說他們的父母不愛溜小孩. "怕熱? 那就乾脆不要活好了," H是南部人,家在高雄,正落在日照當頭的熱帶區域."就算冬天也都二十六七度,每天頂著太陽去上學阿,有誰會理你阿. 流汗的話,就回家把制服換掉洗個澡,要不然怎麼辦."

臺西地區的彰化,也好不了到哪去.一到夏天,望之無際的田海裏,滿目金燦. "哈哈,所以花壇有向日葵阿." 萱姐姐呵呵的笑了起來.

那作為首府的臺北市呢? 我問大家,大家都看著那位低頭玩著打火機的人士. "賣個講啦," 阿兜仔抽了一口菸,又呼出來,像是在賣關子,"臺北以前是沒那麼熱的. 但,你看,剛才臺北車站顯示的溫度是多少? 三十七度C, 三十七度C耶!"

既然沒有怕熱的理由, 因此,冒著那毒花花的陽光,我頂著鴨舌帽,也學著正港的臺北人一樣,若無其事的走到街上,照樣上班.上學,管它晴天陰天,還樂此不疲.









路漫漫其修遠兮

獨個兒上路,已經成為習慣.

沒有甚麼好掛心的,也沒有甚麼可以牽絆;都不過是身外之物事,如此而已.

認識的人當中,甚少不喜歡出外旅行,除了一位.他說: 反正要花這麼多時間單單在旅程上的,斷不會好玩到哪裏去. 誠然,有時路途之遙,身心之疲,真的會教人很想大叫一聲,然後轉身.回返.

但是,又有多少個我們,真的會捨得就這樣顧首歸去?

--Creative Commons License-->Creative Commons License
This work is licensed under a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s 2.5 License.